自白(2)
我的故事,简单来说很类似于某种传奇:一个小孩子在很小的时候经受了很大的打击,受了很大的伤害,选择了独自离家,后来坚强地活了下去,经过了一番努力而成为了非常优秀的人。很完美的故事,不是吗?里面的主角最终”微笑着面对了生活”。不过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传奇一旦发生在生活中,那就是悲剧?
悲剧开始时我是七岁。那时我在圣域。我有个师父,就是当时的教皇,他很老很老了,但他还是非常关心我。你知道被关心的感觉吧,特别是被一个爷爷奶奶那种岁数的人关心,就有一点宠爱的味道。他没有像其它人的师父那样严格的训练我,他说应该给每个孩子快乐的童年。
啊,回想起来,那真是很快乐的一段童年呢!
”一段”童年,好像不太准确。事实上我的全部童年就只有这么多了。
终止我童年的那件事,我不想说了,你也都明白。我想强调的只是希望你明白这样的一件事对一个小孩子会有怎样的影响。通俗地说叫做”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当然说这种话的人不一定个个都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就是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从不怀疑它的存在的一部分突然真的就不存在了,像一条鱼突然发现身在空中。
糟糕的是我从未想过它可以不存在,不存在了我该怎么办,像鱼从不知道除了水里还有另外的世界。
我只知道–直觉告诉我–再没有人会在我跌倒时伸出温暖的大手,半夜为我盖被子,给我讲故事,逗我吃糖果,陪我数星星……我多希望我只是做了个梦,多希望我不曾是一个任性淘气让人费心的孩子,多希望–可以再有人,这样没天没地的爱着我……
我想离开。
于是我离开了。 你知道了吧,当时我就是这么出走的,和愤怒什么的都没有关系。一部分是为了伤心,这里没有我的师父了,我不想留在一个空洞的世界里;另一部分是一种无端的恐惧,因为这里夺走了我曾以为无所不能的师父。虽然后来我曾无数次想我当时要没有出走就好了,那只是孩子气的行为啊!但我一直没有回来。
因为孩子的自尊心比任何大人都强烈。
我到了帕米尔,这是历代白羊圣斗士修炼的地方,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而这里是一个纯粹的干净的一无所有的世界,并不适合一个孩子。
所以我很快就不是一个孩子了。
开始的时候我很喜欢到各处去探险。我喜欢爬那些终年积雪的山峰,喜欢山谷里冰凉的雪水汇成的溪流,喜欢看头顶上很蓝很蓝的天。
但我不喜欢夜晚,不喜欢星星–尽管它们是高原最美的景色,但我尽可能避免所有与师父有关的事物。
很快所有的山峰都爬过了,所有的山谷也都去过了,头顶上的天还是一成不变的蓝,早也看够了。我试着想起师父,小心翼翼地。
一阵惊恐。我发现自己已记不清师父的样子。
即使夜夜望着星星发呆都不可以。 原谅一个孩子的健忘吧!其实即使是大人也一样的,无论多么重要的人,时间总会扫去关于音容笑貌的所有回忆。只是孩子不愿为此遗憾和怅然罢了。
”忘记”是个盒子,用来存放那些你在特定时间和地点才会想起的事。我知道有一天那些记忆都会回来,只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我的新生活刚刚开始。
我找很多事情来做,包括修一些从圣衣坟场里捡回来的圣衣。这是师父唯一严格要求过我的课程。当时觉得没有格斗技巧好玩,现在才发觉它的好处:至少不必要别的什么人陪着我才能玩。也许师父还真有先见之明呢!
自由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可是如果自由得超过了一定的限度,或者是没有不自由来做对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过的是极端自由的日子,时间多得无法想象,而可以做的事情永远少得可怜。从年龄上讲我还处在一个孩子非常需要得到重视的时期,但我却没有可以给我重视的人。虽然这个时期是会过去的,但从客观条件上来讲我已永远失去告别这个时期进入渴望被忽视的新时期的机会。我以前没有不自由过,所以一直体会不出自由有什么好处;可是我以前却没有寂寞过,所以现在,我,寂寞。
经历了所有的没事找事修圣衣砸圣衣重修圣衣自己和自己说话不厌其烦地记长篇大论的日记一遍一遍地数星星求证不用念动力重建石塔的可能性……我想我是适应这里的生活了。晚上我就坐在房间里,点燃十几盏大大小小的酥油灯,高高低低地放在周围,造出一种被温暖包围的气氛来。我也练习让那些光在我手里凝聚和旋转–师父教我的那些威力强大的拳术在我手里多半变成了午夜的焰火。 后来我也想啊,当时我怎么没疯掉呢?也没有变成一个神经质或者孤僻离群的人?这倒值得研究,但我无心研究,我只知道我非常渴望回到热闹的生活中去。回圣域,我缺乏一个必要的体面的理由,而其他地方,不适合我这种人,被视为异类的孤独大概更大于一个人生活的孤独。
我想我这辈子就呆在这儿好了。
改变是从我捡到一个孩子开始的。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红褐色的头发和眼睛。他的眉心也有和我一样的标记,所以我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我将成为一个师父,培养白羊座的下一代。
我给他起名叫贵鬼。
养小孩子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我却是惟恐不够麻烦。终于有事情做,而且是长期的没有尽头的工作,好像一下子解决了我的所有问题。我知道我可能太宠他了,但我就是改变不了我的态度,只有在以师父身份传授本领时稍稍做出点师父的样子来。偶尔我也有一些心惊的想法,也许不知什么时候,我也会像我师父离开我一样,突然地离他而去呢!然而这个念头只有使我更犹豫,我是该给他以距离感呢,还是越发加倍地宠他?
不管怎么说我的日子是丰富起来了。我并不是说我就不再想回圣域了。我和他的日子,就是孤单加孤单,有时候是热闹,有时候是加倍的孤单。何况这里的环境真的不适合一个孩子。
后来呢,你也知道,我就回圣域去了,几乎是和女神一起。对于女神的信仰,那是肯定的了,我们天生就是女神的战士。爱与正义,那是太笼统的东西,可是当然是对的。离开圣域十三年,我不知道总共能有几次想到女神的存在,甚至连听教皇那老一套的训话的机会也没有。但我知道爱,师父对我的爱,我对贵鬼的爱;我也知道正义,知道没有人有权利因为自己的欲望挑起争斗,因为我就是这样一场争斗的牺牲品。女神是对的,她要主持正义,虽然这似乎是另一场争斗,我也没有异议。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回圣域去了。
好了,这就是全部故事。我离开时是一个受了打击的七岁孩子,回来时是一个强大的战士,带着独自生活留给我的敏锐头脑和无限耐心。对,就是这样一个传奇,可你别忘了我开头说过的话,别忘了我经历过的那些孤独寂寞。也许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开朗快乐无拘无束的孩子,像所有白羊座的人一样,不是吗?
后记
这篇里的穆可能有点……,希望没有人介意。
这篇文章写的是和常人没什么两样的穆,也写的是我自己的生活状况。其实那个天天没完没了地擦地板擦桌子洗厕所晚上点起高高低低一堆蜡烛驱赶寂寞的神经兮兮的人是我。我也是白羊座的人,想不通为什么所有我认识的白羊都没有白羊的性格。以前我也非常非常渴望自由生活,现在才渐渐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常常把日子过得颠三倒四。寂寞,从欣赏到恐惧,自由,从享受到忍受。所以会想起穆,想起帕米尔,所以会觉得那实在是个悲剧,对于一个那么小的孩子。
坐在四周温暖的黄色烛光里,写下上面的故事。




